【短篇科幻小说】星归

（做不了实验就发一些我写过的一些文章吧，这是一篇没获奖的征文，大家就看个乐吧）

                       星归

回到家乡，已是下午。

微黄的阳光照在镇口的大榕树下，大树下停着一辆由油改电的小卡车，坐在榕树边上的人是我的大舅舅。镇上空无一人，只见秋风卷着金黄的落叶，从空空荡荡的大街小巷穿过。一见到我的小电动汽车，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了一从微笑，从嘴角一直开放到眼角。我打开车门，脚软软地踏上这陌生又熟悉的土地。“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挺好，”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东西带齐了吗？”“齐了，”我说。我打开我汽车的后备箱，舅舅把东西搬到他的小卡车上。“食物什么的应该够了吧？”“还好，够吃好几天。”

平直的水泥路边上，枯黄的秋草无力地匍匐在地上，光秃秃的葡萄架上，焦枯的葡萄叶与枯草中的秋虫，一同，在冷凉的秋风中无力的呻吟。星星点点绿色的草的嫩芽，在萧瑟的大地上悄悄地钻出，在万物俱息的季节蓄势待发，在未来春光浪漫的季节悄然绽放。但是它们等不到了。不远处湛蓝的大海，一遍一遍，唱着亘古以来永恒的歌。两辆车，一旧一新，并排行驶，像剪刀一样，裁剪阳光。与黄昏的归鸟一起，奔向大山的怀抱。

沿着盘山公路上行，山路弯弯绕绕，自动驾驶在山上就是不好用，我都快被转晕了。打开车窗，清凉的，混着秋果香甜的空气灌进了我的心里，把心里什么烦心事都吹得干干净净。我把头转向窗外，碧蓝的天空上浮着慵懒的白云，车轮过处，惊起一地金黄的落叶，路边的一串串小红果，歪着脑袋，好奇地望着我。再往上开一点，一排排整齐的茶树映入眼帘。这是我外婆那个村的特色云雾茶，温暖的海风带来清新的云雾滋润了这片土地，生长出来的茶也带有大海的温暖，乡亲们通过它成功脱贫致富。不一会儿到了我们的安置地，是我的外婆，哦不，舅舅家。还是那木头瓦房，还是那个院子。院子里，爸，妈，舅舅，舅妈等我家一大堆亲戚。都在院子里。院子里的草茉莉，憔悴不堪地开着几朵紫色的花。“大舅妈哪里去了？”“她去山神庙祈福去了。”

“叔叔，叔叔！”一个清脆如小鸟的声音飞进我的耳朵，接着我可爱的小侄女蹦到了我的面前，“校长叔叔找你。”接着，她拉起我的衣襟，沿着楼梯向楼顶跑去。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头下，留下一片橘红的暮光。在朦胧的暮光中，我看到一位如老柿子树的人，站在楼顶，调节着一台古老的光学天文望远镜。“回来了？”他的声音虽然带有沙哑但仍然洪亮。要不是不想与其他不认识的人挤在城市边上狭窄的山顶上，我才不会大老远跑回来。“校长……”“叫我叔叔好了，家里面干嘛这么客气。”他是我爸爸的哥哥，是我的小学的校长。“那是……”“你这小子，不记得了？想起来你在小学时候，你天天赖在学校不走就是要用这天文台的望远镜看星星。”他笑了笑，“那时候的你，还真可爱。我还记得很清楚，你刚出生几个月的样子，你小学时候的样子，你……”他的脸上荡漾出一丝丝的微笑，像水波一样从嘴角一丝丝荡漾开来。“我还记得，你……”他轻轻地咳了两三声，思绪拉回现在，接着说：“哦对了，现在有什么消息吗。”“位置算的差不多了。”我直勾勾地盯着，与逐渐浓厚的夜色融为一体的大海。“你今天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了，工作不顺利了？”“没有，没有。只是我心里有点难受罢了。”好几种不同的愁交织在心里，怎叫人不难受？ 远方，橘红色的暮光笼罩着的的山顶上，点起了灯，那是小镇部分居民的临时避难所。

天已经完全黑了，东方的大海上冒出了几颗星星，“叔叔这是什么星星呀这么亮！”“那是五车二，”我说。山脚下，一条小溪从远方的群山中奔流而来，穿过村庄，奔向小镇，在小镇中与另一条溪汇合，接着穿过小镇，然后便一头扎进大海的怀抱。太阳能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好似天上的繁星落在了地上。隐隐约约的冬季银河，载满了繁星，从大海出发，淌过我们的头顶，落在西南边的山顶上。山顶上，乡亲们缩在帐篷里，点着节能灯，正为某个时刻到来做准备。

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吃完晚饭，我坐在土灶边取暖。我取出折叠电视，放在餐桌上。“今天是20XX年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二。20XX年十一月十二日凌晨，编号为XXX彗星将发生彗核部分分裂，其中一块碎片将落在我国东海，撞击将会引发海啸……请沿海居民服从工作人员指挥撤往高地，不要慌张……”“叔叔，长尾巴星什么时候来呀？我好想看！”小侄女眨巴她清澈的大眼睛，搓着她冻红的小手，慢慢地沿着楼梯走下。我立刻关掉电视，希望她没在意这个消息。我把她搂到我怀里，她好奇地看着火炉里跳动的火苗，忽然转过头，说：“叔叔，给我讲一个你小时候故事吧！我好想知道，以前的小孩子都玩些什么？”“嗯？！”小时候的记忆像飞舞的花瓣一样飞过我的眼前。良久，我说：“我小时候，每年的夏天，我和你二叔，也就是我的弟弟，都在这里度过，山上可比山下凉快多了。”“有空调凉快吗？”“那倒没有，不过每天傍晚，暑气消散在从山上吹来的轻风。院子里头的草茉莉，开出各种颜色的花。采下草茉莉那黝黑饱满的种子，折一根Y形树枝，找一条皮筋，做成弹弓，和村里的小伙伴互相弹着玩。‘贾卖喽’（方言谐音，吃饭的意思），各家的孩子像小鸟一样，飞回各家。吃完晚饭，我弟弟打着手电筒，又跑出去了。我比较怕黑，就呆在里面看电视，那时候的电视……”她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听着。

夜越来越深，侄女看着我的小电视，看着，看着，在我的怀里打起了盹。在长辈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我的心情好了很多。看来有些事情还是不能闷在心里，闷得太久，便成心疾。“爸，您还不睡呀？”他递给我一杯热茶，在青绿茶水氤氲的热气中，我仿佛看到，在春天的清晨，从乳白色，浅绿色的薄雾里，走出一个人，是我故去多年的外婆。她背着一个茶篓，框里装满的，是嫩绿色的茶叶，她的身上，也带有茶叶的清香，她微笑着，慢慢地向我走来。我摇摇头，眼前的人不过是我的爸爸罢了。他喝了一口茶水，说：“你怎么不睡呀，”他笑了笑。为了活下去，熬熬夜不是很正常的事么。他又喝了一口，说：“我和你妈结婚的那天，第一次喝到这种茶，然后就深深爱上了它。你弟弟也很喜欢喝。我听你妈那边的人说，种茶是个辛苦活，远远没有你们大城市赚钱多，你随便设计几套房子就有他们半年的收入了。你还好，每年春节都会回来。现在有些小子啊，干脆直接在那里扎根，不回来了。还是你弟弟好，大学学了农学，现在回来当村支书，教他们种茶。还帮他们引进现代化技术，昨天他还加班加点把设备从山脚运到山上，由于人手不够，年轻人太少了，他都快累晕过去了，现在还在与种茶户开会……”哦，弟弟。在茶水绵绵的芳香中，眼前浮现了，像野茶树一样的，坚强的，甚至有些倔强的弟弟。又浮现了像一朵茶树花一样的，爱笑的，天真烂漫又有些幼稚的弟弟。

差不多了，我轻轻走上房顶，以免惊动母亲。也不知道为什么，妈在这里睡得特别安稳。叔比我先上去。我架起支架，打开手机，调成天文望远镜模式。远远地望见，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极其明亮的光带，紧接着，彗星头部也露出来了。它像一艘帆船，在茫茫星河中航行。它像一位永不停息的旅客，用几千甚至上万年时间往返与最炽热与最冰冷的地方，直到一次偶然的相遇。几十亿年前，一次偶然的相遇给一颗新生行星带来了充沛的水，恰到好处的距离，适宜的质量。这颗行星幸运的成为了生命的摇篮。几十亿年后，这颗行星又再次邂逅了一颗彗星。只不过，这次的邂逅，带来的，是生命的浩劫。

月亮升起来了，不过没人注意到它，它也不需要被人注意。全世界的人都在关注着这颗彗星，有几个小碎片从它上面脱落下来，留下长长的轨迹。好像一位身着素衣的仙女，提着灯笼，和月亮一起翩翩起舞。天空中落下千千万万颗流星，宛如我们心中的眼泪。无数架天文望远镜齐刷刷对准它，无数只眼睛齐刷刷望着它。碎片正在从月球背面穿过，我把镜头对向安安静静的大海，望向安安静静的小镇。灯光，月光，星光，倒映在海水里，星星点点，随着海浪，前进，后退，散落在礁石上，又聚在一起。好像萤火虫，舞动在山间的草丛里。一想到咆哮的海水即将毁灭它们，灯光模糊在眼泪里，美好的记忆像流星般飞过。拿开手机，远远望去，巴掌大的小镇安安静静地躺在大海与大山的怀抱中，发出淡淡的黄光。为什么，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我们却无能为力呢？夜空中，飘来一个声音，回答道：“你们，只不过是几百万分之一罢了。”我摘下眼镜，那些景物化作一团团不同颜色的光。闭上眼睛，幻想这是一场梦。为什么，人，在即将失去时才懂得珍惜。

忽然想起路上偶遇的花花草草们。山下，各种各样的花草，把它们一春，一夏的的记忆告诉给它们的果实，种子。托付给泥土的，是对生命最深刻的眷恋与最美好的期待。它们在泥土里安静地沉睡，等待着新生的时机。玉兰早早地把花苞准备好，只为了等待那一丝春的气息。但是，这一切，将结束在今晚。我忽然觉得，我很幸运，至少，我不会在睡梦中被咆哮的海水淹没。我感觉，活着，本是一种幸运，只是被我们当成理所当然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叔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看看天上，”天空划过一颗又一颗火流星，满天的繁星黯然失色。但是，那几块碎片，经过月球背面后，却不见了踪迹，本来，在这时，东方的天空中，一个大火球正从天而降。

启明星冉冉升起。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一些红色的，橙色的，黄色的光从黑蓝的大海中涌出来。彗星追随晨光而去，茶树花嫩黄的花蕊对准天空，月亮侧着身子，朝向东方，好像在进行无言的目送。侄女醒了，她拉着我的手，睁大了眼睛。我拿起手机，记录下这一生一遇的风景。紧接着，如朱砂般火红的太阳从尚未消退的夜色中升起，彗星的光芒逐渐黯然失色。雪白的茶树花上沾满了彩色的露珠，薄薄的轻雾笼罩在山间，笼罩在茶田，笼罩在小镇的头顶上。人间，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我忽然想起以前外婆讲的话。她说，每一个人都是天上的星星，到凡间做客，欣赏完一生后，就回到天上去。我想，每一个新的一天，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但是由于我们领取的次数过多，以至于麻木。在麻木中我们行色匆匆，在麻木中我们言不由衷。多少美好的风景在身边流过，而我们却无动于衷，只为了眼前的小事而忧心忡忡。为什么我们不稍稍停下匆忙的脚步，回归到自己本来的模样。像一颗星星一样，用最本真的目光欣赏岁月流转，四季更替。用最纯洁的内心去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珍惜在通往未来的路上的每一个站点。回想起之前的生活，一个人，总是被各种繁杂琐事盘绕，若想心灵上无拘无束无碍，得到解脱，何必东篱花开，何必深杯酒满。只要做到，对生活充满最简单的热爱，不消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请了个小假，回到自己出发的地方。回家的路边，映山红开了，火红一片如天边最绚丽的晚霞，车载收音机播放着今天的新闻：“今天是20XX+1年三月二十一日，春分。航天局昨日在召开新闻发布会……嫦娥七号月球探测器昨日到达彗星撞击坑边缘……这个撞击坑是去年十一月十二日凌晨XXX彗星彗核分裂后碎片撞击月球形成……由于去年观测到的彗星轨道与彗星实际轨道有偏差，这颗计算中原本极有可能撞击地球彗星碎片最终落在了月球……”

远远地看到了小镇，小镇沐浴在下午的阳光中。一条小船晃悠悠，驶进了港口。又看到了镇口的大榕树，又一次踏上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土地。葡萄架上冒出了青色的嫩芽，在空中飞舞的风筝，给还在匆匆的人们寄去春的消息。爸妈住的老房子，大门似乎永远敞开着，等着游子的归来。太阳缓缓地落到了远方的茶山下，在一片朦胧的暮色中，浮现了一轮弯弯的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