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妖司27
“傅红雪,你卑鄙狡诈无耻!我费尽心机助你成妖王,你竟然将我困住!”
魅影气炸了,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原本傅红雪道心破碎,彻底接纳了他,吸尽天下妖邪气,这是双赢的事。哪知妖邪气入体的瞬间,他因极度得意松懈,被傅红雪将邪气融入的凰血画出禁术牢牢禁锢在觉魂中。换言之,他现在彻底成了傅红雪的附属物,没有傅红雪的允许,他休想脱离也无法吸收外界的妖邪气。
他们争斗千年彼此秉性多少都了解,所以他才有把握引诱傅红雪,可怕的是,他现在完全猜不到傅红雪在想什么,那个炼化本真转世的仙灵仿佛从这个世间消失了。
“傅红雪!你这个恶魔!你毁我仙门,灭我仙宗,你不得好死!”
梁焕惊恐万分的看着面前的杀神,握着法器的手止不住发抖,谁也想不到那个凡人傅红雪会是妖王,更想不到妖王的力量强到这个地步。在死亡来临前,他突然后悔了,若是黑袍和离光在……
傅红雪看穿他龌龊的心思,冰冷眼眸中划过嗜血的暗芒,隔空捏住他的脖颈反手一挥,梁焕像断线的风筝直直撞向山壁,变成一滩烂泥。
傅红雪飞身前往下一处,冷冷撇了一眼火光四起的下方,惊得武器“哐啷哐啷”掉一地,恶妖们战战兢兢道:“禀报帝君,我们这次是查清楚了才杀人,干净的那些都关在后山。”
傅红雪收回视线飞身离开。长风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帝君亦正亦邪,喜怒无常,又不滥杀无辜,实在不太像传说中所到之处血流成河的妖王。毕竟被离光养了这些年……”
樱雨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帝君自有分寸。他若是念着离光的养育之恩,就不会杀了这些仙门大能。”
傅红雪记着当日阻拦他和花无谢的仙门大能一路收割,又没有将其宗门灭绝,让剩下的人惶惶不可终日,齐聚龙虎山求张真人庇护。
“真人,还请速速联系黑袍尊者,请他出面联合仙门对抗妖王才是。”
坐在下方的余清酒眼神闪了闪,他清楚沈巍根本来不了。心中暗骂恶妖狡诈,合作完后过河拆桥,此番来势汹汹,恐怕不能善了。却忘了当初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如今不过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尊者已失去踪迹多日,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寻。为今之计,大家同心协力共设护山大阵,庇佑弱小吧。”
有人嘀咕:“那妖王也没怎么杀戮弱小,倒是我们危险些。”
“听说恶妖杀的都是仙门里作奸犯科的人。”
“胡说八道,梁掌门、孔掌门、徐山主难道也作奸犯科?”
“谁说得准?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妖王还曾杀了养育他长大的灵尊!”
张真人看着满座惊惶的仙门中人暗暗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仙门传承守护天下的初心已经变了……
“张真人,帝君仁慈,不忍在龙虎山大开杀戒,今夜子时交出余清酒和孔埕,过往一切概不追究。”长风的声音穿透大阵,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又引发一阵骚乱,不时有人偷瞟余清酒。
“灵尊不是驱逐孔埕了么?张真人哪里交出来?这是故意找的杀人借口!”“是不是交出余山主我们就安全了?”
张真人咳了一声打断众人的窃窃私语,传音道:“孔埕已被灵尊驱逐,老朽并不知他的去向,至于余山主一向公道正派,敢问尊上,为何非要对我仙门赶尽杀绝?其中可有误会?”
长风啧了一声,懒得多话:“话已至此,真人好自为之。”转头不见傅红雪的身影,问道:“帝君去哪里了?”
樱雨没好气的答:“帝君除了回涿光峰还能去哪里?也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勾得帝君片刻不离,还不准我们踏足一步。”
那日傅红雪将花无谢带回涿光峰,重建了禅花小院,除了复仇外,余下的时候都抱着花无谢喃喃低语,此刻亦然。
“无谢,只剩两个仇人了,等今夜事了,我便回来陪着你可好?”
魅影讽刺道:“陪着个空壳有什么意思?”
傅红雪不理不应,继续柔声道:“无谢,我没有滥杀无辜。”
“呵,因你而死的却不少。”
傅红雪抚摸花无谢的手顿住,目光有些慌乱道:“无谢,我是不是弄脏你了?”
“傅红雪,你的手沾满鲜血,再也洗不净了。”
“你闭嘴!”傅红雪怒吼出声,又手足无措的把怀中人轻轻放下,后退一步,背着双手用衣服拼命擦拭:“无谢……我不是……我没有……”
“你是妖王!”
“我不……”
“你不配站在离光身边!”
“不……”傅红雪痛苦抱头缩在墙角,红着眼眶遥望床上安睡的人:“傅红雪的手脏了……傅红雪不配站在花无谢身边……那就让着世间别再出现傅红雪好了……”
他忽然泪流满面,轻声道:“可是,花无谢是傅红雪的全部啊……”
傅红雪蹒跚着走到床前蹲下,像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捧起花无谢的手,轻轻贴在唇边:“无谢,让花无谢和傅红雪一起消失可好?”
说完,他的身体里散出暗芒,在空中绘出言咒,傅红雪花无谢六个字出现当中慢慢消散。与此同时,世间所有记载这两个名字的地方全都变成空白,只留妖王灵尊字样。此后,言其无声,下笔无痕。
子时临近,护山大阵金光闪耀,把夜空照得透亮,龙虎山上下严阵以待。
远处山顶的钟声敲响,天边响起雷霆之声,无数闪着暗芒的光箭划破长空呼啸而下,恶妖们兴奋得嗷嗷直叫。所有人仰望夜空,眼睁睁看着光箭撞上大阵,瞬间炸开。
“嗡”的一声,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张真人大喝一声,将全身灵气积蓄掌中临空一推,大阵重启,所有的人来不及松口气,更多的箭雨又倾盆落下。
大阵眼看越缩越小,带来窒息的压迫感,绝望恐惧充斥其间。
傅红雪御风临空,于千万人中一眼寻到拼命降低存在感的余清酒,犹如实质的杀意让他情不自禁发抖。然而,傅红雪并没有一鼓作气下手,他在等,等余清酒濒临崩溃时去找孔埕。
果然,余清酒承受不住巨大压力,悄然消失,傅红雪也跟着消失。
长风叹了一口气:“走了。”
樱雨恨恨咬牙:“就这么算了?”
“不算?帝君可是不许动龙虎山的。”
仙门众人眼睁睁看着恶妖们潮水般退去,难以置信的面面相觑。
另一侧,余清酒冲进山洞大喊:“孔兄,救我!”
“余兄这是?”
“妖王杀来了,孔兄,如今只有诛妖剑能救你我了。”
话音刚落,地动山摇,整座大山被傅红雪从外部劈成两半,他不声不响提刀便砍,孔埕二人慌忙出手抵挡。仙门的金光和妖王的暗芒在空中交相辉映,似乎旗鼓相当,余清酒正暗暗高兴,却发现对面的傅红雪露出一丝冷酷笑意,接着自己便不受控制的飘在半空,被一层黑色结界笼罩。
“当日你们困住无谢,今日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哦,对了,”傅红雪边与孔埕对战,边用死水般沉寂的眼睛定定看着余清酒,轻飘飘道:“妖王邪气本尊用得不太熟练,它会慢慢缩小,让人呼吸不畅……”
顷刻,余清酒惊恐发现结界缩小挤压着空气,死亡的窒息让他掐紧自己的脖子。
傅红雪抬起食指点了点,鲜红菱唇勾了勾,无声道:“嘭……”
结界骤收,余清酒被压成碎末。傅红雪看着漫天血雨似乎有些惆怅。
就是现在!孔埕瞅准时机念动咒语,一道白色身影手持诛仙剑出现在傅红雪背后,刺出绝杀一剑!
“镪”的一声,寒剑被雪白双指夹住,傅红雪缓缓回身,森冷笑意僵在脸上。
“无……谢!!!”
他欣喜若狂敞开怀抱,迎接他的却是冰冷无情的目光和寒凉彻骨的杀意。
花无谢只剩一半仙灵被炼化,哪里是妖王的对手?但傅红雪怕伤了他,只一味躲闪,口中不停柔声呼唤,很快就发现花无谢被炼化成剑灵。
心疼、悔恨让傅红雪力不从心,加上躲在一旁的孔埕不时偷袭,樱雨长风赶到时,他的身上已经满是血口,二人急忙飞身上前袭向花无谢。
两声闷响后,樱雨长风同时低头看了看胸前,又看了看始作俑者,难以置信道:“帝君,为什么……”
傅红雪释放邪气把他们的妖灵撕裂化作烟雾,冷声道:“谁动他,谁死!”
沈巍斩落一地妖邪,又有新的扑上来,罗浮生就在不远处,却成了咫尺天涯。他看着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淌下的鲜血越来越少,心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终于忍不住唤道:“浮生!”
罗浮生已经半步黄泉,身体里的白泽血脉逐渐复苏,原本不甚清晰的虚空陡然呈现,身后现出巨大妖灵,头生双角,虎头狮身,周身散发出柔和静谧的白光。他飘在庞大法阵间,轻轻一触符文便明了所有。
我的爱人啊……
沈巍被一股力量拉进虚空,看到罗浮生趴在法阵中,金色符文一旦沾到他的鲜血就会熄灭,每熄一条符文沈巍就想起一点过往,仙力也在慢慢堆积。
“巍……”
罗浮生的声音虚幻飘渺,沈巍定定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入阵中,走到他的身前蹲下。
罗浮生艰难伸手,轻轻揭开他的面具,恋恋抚过完美脸庞,唇角泄出一缕心痛的叹息:“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狠……”
沈巍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原来,自己不是不会疼,不是不委屈,只是没遇上那个能让自己说疼的人。
他红着眼眶低声道:“那是我的恶……”
“不是。”罗浮生挣扎起身,环抱着他,柔声道:“那不是你的错。”
沈巍浑身一震,松了所有劲道,轻轻抵在罗浮生的肩头,颤声道:“浮生也要离开我了么?”
虚弱的手抚过挺拔的背脊:“浮生只是暂时离开,不管等待多久,不管经历多少,浮生一定会回到巍的身边。”
两个人静静依偎,虚空中白泽的身影越来越淡,罗浮生轻声道:“巍,我要走了。”
他捧起沈巍的脸,吮去眼角水光,指了指胸口:“浮生心疼,疼了很久。守护世间安宁不该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不要什么都扛在肩上……”
揪住法阵主符线的手停在那里,终究没有下手,罗浮生想要扯断沈巍的血祭,却始终留了一线,名为尊重。
身体软倒在沈巍怀中,白泽消散虚空,黑袍罩住的身影久久凝固,悲伤无声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沈巍吻了吻怀中冰冷的唇,轻轻道:“浮生说过,内子的话一定要听,这是大丈夫应尽之责。”
说完轻轻覆盖住罗浮生的手,用力一扯,血祭法阵彻底熄灭,曾经封印住的时光重启,墨煊仙君再度临世,随之回来的还有天人五衰。
虚空震荡,漫天星斗化作璀璨流星,罗浮生的身体逐渐消失,只留下一团光晕恋恋不舍绕着沈巍。
沈巍伸出半透明的手接过光晕亲了亲:“浮生,我还有一点事去做,等一切了结,我们一起轮回可好?”
光晕钻进怀中,和他一起离开。
傅红雪且战且退,引着花无谢飞回涿光峰,企图唤醒他的记忆。
“无谢,还记得么?这是我们的家……”
然而,花无谢面罩寒霜,毫不留情接连挥出十几剑,涿光峰轰然倒塌。
结界包裹着花无谢的仙体临空飘浮,傅红雪挡在前面,红着眼眶看着持剑相对的花无谢。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傅红雪的命门,所有的冷静、算计连同妖术荡然无存,他傻傻站在那里,瞳孔中的白色身影临空一剑。
忽然,傅红雪出手拂开花无谢,徒手接住自动应召而来的仙刀锟铻,硬声道:“我说过,谁动他,谁死!”
随着一声怒喝,锟铻被他用邪气暴力捏碎,变成无数黑曜石碎片散落各方。
紧接着他回手定住偷袭的孔埕,耳边响起寒剑轻啸,蓦然回首,花无谢化作剑影笔直刺来,傅红雪本能还击的手停在半空,“噗呲”一声,寒剑穿胸而过。
幽暗眼眸中倒映着花无谢翩然而立的身影,像尊高高在上神祇,口吐无情语:“万恶当诛!”
“万恶……当诛……”傅红雪喃喃重复着,满眼柔情看着花无谢,轻声道:“无谢说得对。”
花无谢想拔剑再刺,却被紧紧握住,只见傅红雪抬手并指,临空画出法诀点在眉间,将附着魅影的觉魂拖出来。
“傅红雪!你要做什么?”魅影惊怒交加。
傅红雪手下用力撕碎觉魂,当中记忆随之散落,各自寻找可依附之物。魅影不得不断尾求生,舍去一身妖力挣脱觉魂,化作黑雾消散。
少了觉魂等于破了金身,傅红雪体内的邪气争先恐后从剑伤中喷出,而没了邪气的支撑,凰血也失了屏障,被诛仙剑尽数吸取,原本银白的剑身变成血红色,傅红雪的记忆被凰血吸引,大部分投进了剑身。
修长身躯缓缓倒下,花无谢右手拔出诛妖剑,左手却不受控制的接住傅红雪。
孔埕挣脱定身看到这一幕,强行念动驱使咒语,花无谢的脑中立刻翻江倒海的疼起来,他痛苦的抱住头,任傅红雪慢慢倒下。
傅红雪的意识变得模糊,艰难扯下项链吊坠递出。花无谢暴躁的将其打落,回手一剑。
吊坠破碎,空中响起傅红雪低沉的声音:“余之一憾,君生吾未生,千载光阴错,不得君欢颜……余之二憾,仙凡有别,困于世俗,未敢真言……余之三憾,寿短情长,自怨自艾,负君深情……若有来生,必倾情以报。愿吾三世流离,换君一生长安……”
傅红雪在自己的深情告白中缓缓闭上眼睛,身躯逐渐变得虚无,徒留灵体,眼看就要随风而散,花无谢突然伸手一招,拔出本体发上建木簪把傅红雪的灵体收了进去。
孔埕见状再度掐诀念咒,花无谢疼得坚持不住,建木簪从指间滑落。
吊坠中的告白临近尾声,傅红雪的声音温柔深情道:“花无谢,我爱你。”
花无谢的灵体忽然爆出白光,诛仙剑被冲击飞起,猝不及防刺进孔埕的胸膛,他瞪大眼睛带着剑跌落南海,顷刻被海水吞没。
花无谢在极度痛苦中抬头,定定看着地上的傅红雪,突然一掌拍向头顶,灵体受到重创濒临溃散。
千钧一发之际,沈巍撕开虚空赶到,把花无谢的灵体收进长刀。他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看着好友们的肉身,仰天长叹。
之后,他把两具肉身封在了当年傅红雪镇守的极北之地,把长刀和建木簪托付给陆放,便和罗浮生的妖灵一起进入轮回。
经此一役,人间再度迎来千载安宁,而建木簪在代代交替中遗落,不知所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