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楼
伴随着一道并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去，宽阔的天台暴露在陈家明的面前，但他并没有驻足，在电梯门还没有完全打开时，就抬腿走了出去。在阴沉的天空下，陈家明沉默不语，埋头穿行在嗡嗡作响的排风窗口间，径直来到了天台的边缘。
面对及胸高的矮墙，陈家明稍微犹豫了一下，便用双手撑起身体，站了上去。此刻，将视线下移，一百多米的距离上，人与车都渺小到模糊，什么细节都看不清。在呼呼作响的风声中，陈家明的身体轻微摇晃，这让他与下面的人群忽远忽近。变化的距离虽然细微，但在陈家明的感触中却足够清晰，他用右手解下胸口的来宾卡，然后向外伸展，深色的卡片也在风中轻微摇摆。不过最后，他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二十年前，这座大厦是全市最高的建筑，所以它理所当然成为了跳楼者的圣地，至今共有数百人造访，他们中有成功也有失败，但也算得偿所愿。而到了今天，在完善的门禁和身份检查系统面前，想要上来，实在得费上一番功夫。
放弃了丢下卡片，陈家明将来宾卡收好，继续眺望下方的人群。而就在这时，一道意料之中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陈家明回过头，在他背后开口的是一道全息影像，正巧是他喜欢的女性形象。
扫描了我在市政的居民档案吗？陈家明如此想到，这当然不是巧合，这是市政和某个智能公司二十年前就推出的合作项目。在各个著名的自杀圣地安装全息投影设备，借助情感交流AI，为谈判专家和警察，以及救援设施的就位争取时间。
“你说，人为什么会自杀？”陈家明不再回头，继续向下看去，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众多，但他们没有抬头，所以陈家明对不上他们的目光。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自杀是一种社会现象，我无法用简单的语句来概括它。”全息影像，或者AI，或者她如此说道。
不意外的答案，陈家明如此想到。时间流逝，下方开始有人群驻足，但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并不能看的很清晰。他们应该到对面去，陈家明在心里说道，到对面那栋，比这里还要再高三十米的大厦上去。
“你怎么不说话了？”似乎是看腻了人群，陈家明回头问道。
“我再等您的问题。”全息影像回答道，她轻轻地走过来，靠在陈家明身旁的矮墙上。
连我的行为喜好都掌握了吗？看来能扫描到相当机密的隐私档案啊。陈家明转过身，低着头问道：“你说，自杀是自私的行为吗？”
“广义上，自私是指当自身利益与他人发生冲突时，以自身利益为主，罔顾他人利益的行为。所以对自杀是否自私并不能一概而论。”
“这是百科上的回答吧，真是狡猾。”陈家明如此说道，“不过这样讲，如果想用死亡来换取他人的关注，这究竟算不算自私呢？”
“排除掉头脑一热，稀里糊涂爬到天台上的人，或许此时被关注的价值已经超越了生命的价值，这样想确实是自私的行为。”全息投影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陈家明没有看她，他转过身，面对着一百多米的深渊，继续注视着街道上的人群。
“从客观的角度来说，生命的价值是无上的，为这种利益丢失掉生命，也真是可笑。”不过这种话，也就只有旁观者才说的出来。陈家明在心里想到，就算是面对着AI，很多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口是心非也是人类的特点之一，行动和心里所想，往往不一定吻合。”透过全息投影，AI用手撑着头，斜靠在矮墙上，露出一副思索的神情。
她这是看穿我了吗？陈家明没有答案，理解他人总是困难的，每个人都会带上自己的情感与立场，就算是简单的一句话，都会难以揣摩。天台上的风更大了，阴沉的天空太过高远，以至于看不清云层流动的迹象，好像是一滩凝固的水，只是显得有些脏。陈家明仰着头，因为太过用力，身体的重心摇摇欲坠。
“死亡会让世界发生改变吗？”陈家明开口问道。
“对于死者自己的世界自然是巨大的改变，但这种改变是终结，是终结一切变化的变化。”AI如此回答道：“可对于整个世界来说，还远远不够。”
陈家明没有回答，空旷的天台上，排风机的噪音与呼啸的风声混杂在一起，阴沉的天空下，坚实的水泥地面暗淡无光，失去光泽的金属板与涂满防锈涂料的螺丝来回震动，但声音都被掩盖掉了。长久注视着天空的陈家明眯起双眼，总算在灰色的天幕里发现了一丝云层流动的痕迹，他在心里没来由的想，要下雨了。
“至少会改变他身边的人和事。”陈家明转过身，在全息投影的旁边蹲了下来，然后他用双手支撑住身体，坐在了矮墙上。
“你对死亡好奇吗？”他这样对AI说道。
“死亡是生命的终点，是一切意义的归宿，人会理所当然的好奇，但可惜我没有被赋予这样的功能。”她如此回答着：“对于我来说，死亡并不具备强烈的情感。”
“你觉得，死亡会让人得到什么？”
“也许是宁静。”全息投影支撑起身体，也在矮墙上坐了下来：“每个生命都会有所诉求，当求而不得时，或许就会想用死亡来浇灭痛苦的心情，但死亡不是手段。它的宁静更超然，会让人失去的更多。”
“得到和失去本就是一体的。”陈家明说道：“对于这样的人，至少在此刻的想法里，他的得失是等价的。”但客观上不一样。陈家明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他扭头看向身旁的虚幻的投影，AI会比人类更了解人类吗？他是否在渴望这样的事情？
“得失的计算不过是人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最重要的是此刻的感受。走出自我埋怨的困境，首先就是相信自己。”生存在数据之间的人工智能如此说道，她栖身的投影在呼啸的风声中并不稳定，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说大话很容易，做起来可不一样。”陈家明回答道。说与做的桎梏，向来可是十分坚固。
“如果相信自己很困难，可以先相信我。”被淡蓝色光芒包裹着的女孩微笑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优点，不是和他人相比，而是和自己相比。”
风声继续呜咽，陈家明没有开口。市政的数据库里到底有多少的公民隐私，他不知道，但此刻他很受用。仰起头，天空的云层越发接近地面，似乎可以听见隐隐的雷声，天台上的光线变的更暗了，而身旁的投影更加清晰。
“其实，我没有想来自杀。”陈家明从矮墙上跳了下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转过头，他看向还坐在墙上的女孩说道：“我只是想来和你聊天。”
但是，有些话说不出口。
“快要下雨了，一定要早点回家。”女孩也从墙上跳了下来，她走道陈家明的面前，她说：“希望下次，不要再见到你。”
蓝色的光芒消失了，在陈家明的背后，他径直向电梯口走去，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不论是对家人，对朋友，对AI，还是对她。很多时候，心事往往只能藏在心底。
站在电梯口前，陈家明整理了一下衣服，但还没等他拿出电梯卡，橙黄色的工程电梯就忽然洞开，身穿制服的警察和大厦的负责人们如潮水般涌出，将他包围了起来。他们的嘴一张一合，但陈家明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依旧沉浸在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里。
一个机会错过了，还会有下一个机会吗？
看着眼前的人群，他继续在脑海里播放着昨天看到的消息。
据本省新闻社报道，覆盖全省27个城市的自杀劝阻及情感交流人工智能系统将停止运营，相关设施将依次拆除。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