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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钟荧\璃月群像】少年春衫薄(春)

2022-09-10 18:25 作者:世界night  | 我要投稿

 (序.立春)

  偶然抬眸的瞬间,望见雨水从琉璃瓦间落下。荧才有些错愕的想起来,她正在参加一场故人的丧礼。

  捏着一朵琉璃百合,她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此时天色刚刚过午。踟蹰到现在,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何要在门前犹豫。

  金发少女的目光游动,纤细的指尖不由自主的缠绕上琉璃百合的茎叶。

  “……下雨了,我虽然不会有事,但你可能会着凉,快进来吧。”

  荧缓缓的回头,那位往生堂的客卿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应那孩子的家人要求,此次仪式繁琐异常,让你久等了。”

  往生堂的客卿转过身,示意荧跟他进去。

  金发白裙的少女有些木然,盯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作。

  嘴唇微张,她想要说什么,涌上舌尖的语言顺着喉头滚落。好似过了一百年的沉默,她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先生……!”

  钟离脚步一顿,停住了。

  “您说……如果我一开始我把你叫上了,事情会不一样吗?”

  那始终风轻云淡的客卿先生一瞬间僵在了原地,只是隔着他的背影,她没能看见他的神情。

  时空仿佛在此静止,

  荧手中的花束在滴水,一滴一滴,仿佛苍白色的碎片。

  ……云淡风轻的客卿先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不着边际的回答道:“今天是头七,那孩子的灵魂最后驻留的日子。”

  钟离走入门中:“……璃月丧俗有很多,你跟我来,我与你细细说道。”

(起.其之一.雨水)

  璃月旧俗讲究繁多。生老病死一事牵扯甚细,能包揽葬礼让多方满意的组织,从始至终都只有往生堂一家。

  往生堂到了第七十七代堂主,对各种丧事的操办早已经是轻车熟路。

  但今日这场葬礼,即使胡堂主亲自出马,也是花费了好几天才完成。

  仪式持续一月多,七次祭祀,每次都有细微的差别。这便是璃月传统的四十九丧礼。

  ——说人死后要过七关,从头七到末七,四十九天后,死者才能入土为安。

  在这其中,头七又叫离别关。头七过后,死者的灵魂不在停留在人界。  

  而末七又叫轮回关,四十九天后,死者进入六道轮回,这时丧礼才正式完成。

  钟离其实没说全,今天这场葬礼有两位死者。一位过头七,一位过末七。

  “……末七一过,死者就要入土为安。你如果还想再见她一眼,待会就跟着出殡吧。”

  荧一言不发的跟在钟离身后,安静的出奇。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明白,钟离这人,不可理喻。

  这人,贵为岩神,毫不犹豫的把自个儿的神之心送人,甚至连缘由都不愿意透露。

  这人,自导自演了自己的葬礼,还参与了仪式的安排,死者亲自办葬礼,真是好生自律。

  这人,拿自己的名创造货币,记性特好,就是出门老不带钱,还喜欢买买买。

  这人,活了好久,熬死了身边一大票的故人。

  这人,兢兢业业几千年,突发奇想要退休,在胡堂主那混了个客卿的工作,成天就是遛鸟看戏喝茶。坐拥青年外表,享受老年生活。

  这人本来就剩不下几个故人,还有心思在故人葬礼上,一板一眼的给自己上历史课。

  这人捉摸不透,谁也看不透那活了六千岁的脑子了到底装了些啥。

  这人承载太多,荧从一开始就明白,他心里容不下什么儿女情长。

  她也从一开始对这事就没报什么期待。

  只是南天门一事之后,她对这人的理解,多了点别的东西。

  ……

  大约是一个半月前。

  荧接了个委托,跟着一伙人去调查几个失踪的矿工。委托人说此事诡异非常,于是带了个叫昆均的懂石头的行家。

  ——说到深谙金石之道的人,荧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位客卿先生。

  所以,他们出发的时候,荧特地去了趟那人常出没的茶摊。

  钟离不出意料的坐在摊前,一边听说书人吹自己的事迹,一边悠闲的喝一杯上好的红茶。

  “……哦?竟有此事?……你过奖了。我虽然有几分见识,倒也算不上天下最懂此道的人。”

  荧想拉上钟离一起去,但她看他不咸不淡的反应,总觉得有些别扭。

  这位岩王帝君、璃月的天子,退休后化名钟离,成了璃月港里的街溜子,整日不务正业——简称,社会废人。

  加班加了几千年,全靠仙人的体质才没过劳猝死。累了,想歇会是人之常情。

  荧也明白,钟离活了几千岁,身边的人不知道换了多少个。自己也不过是人家生命里的过客,算不得什么特殊人。

  老大爷退休了,跟个石头样,呆在原地懒得动了,也是可以理解。

  荧讪笑着摆摆手:“没什么大事,只是路过顺便看看你。”

 “这碗茶钱我请了,委托人还在等我,先行告退。”

  她飞身离去,一步也没有停留。

  社会废人先生没有什么表示,他始终是那副平淡的态度,好像天塌下来,也要慢悠悠的喝完手里的茶再去补天。

  天色阴阴沉沉,盛夏时节,上一秒惠风和畅,下一秒山雨欲来。

  那天雨急,又很快散去。璃月港繁忙依旧,

  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不会留下。

(起.其之二.惊蛰)

  荧记得那天葬礼来了很多人。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都来了。

  熟悉的,有那位隔着老远就能看见的少年方士。他站在雨里,直愣愣的发呆。

  说起来,今天是那人的头七。

  荧不禁思索道,如果行秋在这,他会对重云说些什么?

  ……

  飞云商会的二少爷行秋是个神人,璃月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二少爷本人风流倜傥,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又博闻强识,深受读书先生们的赞誉。

  可这位博闻强识、彬彬有礼的飞云商会二少爷,有个让人咋舌的毛病——书呆子。

  不是那种普通的爱看书,经常就是泡在书店,好几天不带停。

  于是,他爹为了不让自家儿子变成社会废人,送他去了个名不见经传的没落门派,想让他学先聊胜于无的剑术,以来娱乐。

  结果没想到,二少爷不仅很快学会了人家的秘传,还把没落的古华派发扬光大,把人家门主搞得热泪盈眶的。

  实乃神人中的神人。

  从此以后,二少爷除了看书,又多了个爱好——行侠仗义。

  行侠仗义,说穿了就是万事屋,啥都干。

  也是大约一个多月前,

  飞云商会的二少爷从万文集舍淘来一本古书。    

  然后,经过他的严密考究,缜密推理,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近日天遒谷处频发的异动,与怪力乱神、妖邪志异之流绝对脱不开关系。

  得知了这个消息,他那位致力于斩妖除魔的好兄弟方士重云,说什么也要过去看看。

  重云家传驱邪方士,自幼修行刻苦,技艺过人。

  但因为“纯阳之体”的罕见体质,他一靠近,方圆几里的妖邪就都吓跑了。修行至今连妖邪的面都没见过。

  行秋知道,重云一直都想要亲手斩杀一个妖邪。

  但面对两眼放光的好兄弟,酷爱捉弄人的行秋,这次却斩钉断铁的回绝了他。

  原因是:据行秋考据,这件事有可能与某位魔神有关。

  出于对好兄弟的人身安全考虑,行秋觉得还是咱俩不摊这趟浑水比较好。

  “为什么不能去?这是多难得的机会!”

  行秋见着少年方士火气蹭的一下就要上来,赶忙讪笑着塞他一根冰棍:“别上火别上火!不然你的纯阳之体又得犯!”

  “但是我……”重云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嘴里的辛辣感觉呛得差点晕过去:“好你的……咳咳……这里面有绝云椒椒!”

  说是实在的,喂重云吃辣椒这样的缺德事,行秋也不是第一回干了。

  但没办法,谁让这兄弟实在是太憨、太好逗了,几乎次次中招。

  “我说你啊!真的听得见吗?”

  行秋对气急败坏的好兄弟说到。

  “这次事件非比寻常,不是我不信你的身手,但要是真牵扯到了魔神,哪怕是那位魈上仙过去也说不准会怎样。”

  重云得是被辣椒呛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来。

  脸色还是通红通红的,好不容易恢复语言能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去!”

  “上次在破庙、上上次在凶宅、还有上上上次在雪山……哪次都是跑了一趟,无功而返。不怕我体质的妖邪少之又少,错过了这次,机会可不会再有了!”

  虽然,重云说的三次曲折的袯邪经历,实际上大部分是行秋提供给他的假情报,三次都把他害的好惨。

  但其实,如果遇到了稍微靠谱点的情报,二少爷并不介意陪自己好兄弟走一趟。

  可这次不行,说不行就不行,真的不行。

  二少爷只是喜欢捉弄人,犯不上拿人命寻开心。

  “我一定不放过这个机会!你不陪我,我自己去!”

  眼见着重云拗不过的样子,行秋叹了口气。

  当时正是晌午,刚刚急雨转晴,窗外阳光正好。飞云商会的二少爷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诗:

  “偷得浮生半日闲。”

  读完一本有趣的小说、找云老板调制新口味的饮料……这些都是闲,而在某些时候,这个字指代的是行侠仗义。

  生在商贾之家,侠义这词于他本应渐行渐远。

  但在一身绝学加持下,行秋开始能办成一件又一件只存在于向往中的“传奇故事”。哪怕只是偶尔,也让行秋倍感满足。

  但所谓的“侠义”是为了什么?

  ——某天、某时、某刻。

  也是在如此一个快雨时晴的晌午,行秋的大哥问了他这个问题。

  “侠义……”

  少年一身单薄的春衫,正一板一眼的练习着古华派独传的剑法。

  剑出、影随。

  风起弹剑,雨过濯缨,

  少年身形似落落裁雨声、似翩翩留虹影。

  行秋少爷重复了兄长的话,思索了片刻,讪讪一笑:“关于这个,我还真没想过。”

  “做好人,做好事。我所谓的侠义就仅限于此。”

  “但如果大哥真想听我说一些深刻回答……前日我看了本小说,里面对此的诠释我很喜欢。”

  一套剑招挥出,少年侠客挑起一朵飘然而下的霓裳花,淡然的做出了回答。

  “侠之道,与人为乐。”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世立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甘为侠客者,为国为民乃向天下先!”

  次啦一声。

  一片花瓣自他剑尖削下。

  裹挟着一丝丝少年人的浪漫情调,带着一点点桀骜不驯的豪情壮志。

  恍然如梦。

  ……

  行秋最后还是陪着重云去了,

  这一去,连同着那个雨过天晴的夏日晌午,化作了某人眼里的沉淀。

(起.其之三.春分)

  南天门,伏龙树下。

  荧现在后悔了,后悔的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她后悔自己为什么就接了这个委托。

  她更后悔,自己当时为啥不再厚脸皮一点,把那位通晓古今的客卿先生拉上。

  就在不久前,他们顺着矿工失踪的线索,一路追查,遇到了不少离谱的事,一句话根本说不完。

  首当其冲的离谱的,就是这几个失踪的矿工。

  几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孩领着,昼夜不停不眠不休的赶路。

  根据目击者称,这些人各个神情呆滞,面色苍白。加上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孩,活像一群赶尸的。

  接着离谱的,就是这个被委托人请来的向导,昆均。

  说是被雇佣来的,但根据昆均本人声称——他失忆了。

  他只记得自己姓啥名啥家庭住址啥,某一天正在街上晃悠,就被拉过来了搅和此事了。

  最后离谱的,就是这叫昆均的失忆哥们,他有个特异功能。能“以石为目”,看见岩石的记忆。

  只要把手放在石头上,就能跟看录像带一样,读取石头记录的画面。

  画面的清晰度和时长因石而异。如果是石珀水晶之类的稀有矿石,就能看见很有用的画面。

  荧觉得,比起某位社会废人先生,这哥们怕不才是璃月岩神吧。

  于是,靠着这失忆老哥的能力,加上旅行者一路保驾护航。二人在南天门伏龙树处见到了失踪的矿工。

  那几个失踪的工人,不眠不休,在伏龙树地下挖开了一个洞。

  洞里……

  流光溢彩,烁烁闪灵。

  一个古璃月文字的符咒,若隐如现,悬浮其中。好像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看起来,这帮子人是挖开了一个古代封印?

  荧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边昆均的一声呼号。

  “小姑娘,你小心!”

  荧猛然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工人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嚎叫着向他们冲来。

  来者不善。

  荧是来带人回去的,自然不能伤害到他们。

  少女果断横剑于身前,元素力交互,瞬间祭起两道高耸的荒星,隔开了已经失去理智的工人。

  顷刻间,光影交错。石洞内剑影、岩石齐飞!

  但她不曾注意的是,一道苍白色的灵光自她裙边掠过,骤然闪现到她身后。

  察觉到异样,荧匆忙回头,然后,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最多六七岁年纪,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小脸上,流露出死亡的气息。

  那孩子的眼神,充斥着空洞与孤寂,好像千年不化的冰泉。荧只是看了一眼就难以忘却。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孩子的来历,忽然一声巨响,轰然炸开!

  一瞬间,地动山摇。

  山石不断的坍塌,掩埋。

  荧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起.其之四.清明)

  她记得,

  那时自己做了很遥远的一个梦。

  在梦里——

  她一直似乎都是站在角落,远远的望着某人的。

  她想要开口,可声音却渐渐喑哑了下去。想要传达的话,想要脱口而出的声音,融化为一直闪耀着夜泊石光芒的蝴蝶,陨落在少女的心间。

  近在咫尺,不得温柔。

  “问我有什么喜欢的食物?大概是很久以前,与朋友共饮的酒。只可惜……当时的味道,再也无法复现了。”

  手中木剑飞旋,伴随着先生游刃有余的身姿,骤然间,如长龙般自他掌心呼啸而出。

  金发少女不顾一切的举剑格挡,却轻轻巧巧的被他抓住了破绽。钟离一剑挥出,荧禁不住连连后退,摔倒在原地。

  啪嗒一声。

  木剑被他挑落,在空中霍霍旋转了数十圈后,直挺挺的插在了地上。

  “旅行者,是你输了。”

  荧被钟离伸手拉起来,尴尬的笑了笑:“令人羡慕的武艺,不愧是帝君。”

  “不用叫我帝君,钟某现在只是一介闲人罢了。”

  钟离转身,捡回飞出的木剑。

  “凭你的身手,不可能犯下刚才那样的破绽。我看你刚才神情恍惚,怎么?有什么心事吗?”

  “没事没事!您多虑了。”

  荧挂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惯用表情,一如既往的搪塞了过去。

  她转身,起开桌上的酒瓶:“…这是那位吟游诗人托我捎来的,他珍藏在风起地的好酒!”

  “——您快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那我当然不会拒绝。”

  二人落座,此时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说起来……先生虽然是用槊的,但对剑术也颇有见识。您以前用过剑吗?”

  钟离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

  “……数千年前,与故人并肩时,我还是用剑的。”

  那个风轻云淡的往生堂客卿在追忆往事时,低沉的嗓音总是带上些许苍凉的意味。

  “您也有过剑?”

  钟离目光微移,似有似无的盯着酒盏中自己的倒影。

  “我曾经有过一把,通体碧绿,是很不错的长剑。”

  “那剑最后去哪里了?给我讲讲吧!”

  荧拿起桂花酿,兴致勃勃的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

  钟离愣住了:“旅行者,我记得你好像没法喝酒……”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不好好喝一杯怎么成?”

  微斜的晨光在桌上划出一道斑斓的影子,桌对面的人浅笑道:“你还是没变啊,摩拉克斯。”

  钟离一惊:“你不是旅行者?” 

  有什么古老的记忆,如晨雾般氤氲在酒盏的琳琅间。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这里是琥牢山?刚刚我不是还在璃月港吗?”

  桌对面的人有些疑惑:“摩拉克斯,你在说什么?旅行者是谁?璃月港?那不是还没建好吗?”

  摩拉克斯定了定神,一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的古朴酒盏。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上面的花纹、图样……还有能摩挲出纹理的材质。

  错不了,这绝对不是现在的璃月人仿造的物件,更也不是什么千年前的古董。

  他品了一口杯中物,清列的口感传来,和记忆里的酒别无二致。

  原来如此。

  摩拉克斯说:“对,我忘记了,我是来陪你喝酒的。”

  “好久不见,若陀。”

  ……

  钟离推开酒盏:“酒确实是好酒,可惜已经不是当年的那种了。”

  “旅行者,感谢你的心意。只是我记忆里与朋友共饮的酒,大概是无法复现了吧。”

  “您还没有告诉我呢,那把剑现在在哪里?”

  钟离无奈的微笑道:“我原本要把它送给一位故人,只可惜……”

  “可惜什么?”

  青年模样的神灵身形微侧,他望着窗外氤氲一片的天光,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酒。似乎在追忆某事。

  最终,他释然一笑,对面前的少女提出了一个问题:

  “旅行者,你认为,何为王道?”

  金发的旅行者被这个不知所云的问题问的一愣,一块点心僵在嘴边。

  ……

  “何为王道?摩拉克斯,没想到博学如你,也会有向我讨教的一天。”

  若陀打趣道:“在咬文嚼字上我不跟你,但如果你有兴趣,我也愿意讲一点自己的理解。”

  “说来听听?”

  若陀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顺手就将二人中央的剑拿起来端详。

  “你的这把剑,就是最好的诠释。”

  摩拉克斯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何出此言?”

  若陀放下酒,指尖掠过剑身,碧绿色的长剑微微发颤,发出一声声细不可察的剑吟:

 “岩者,六合引之为骨。”

 “不动巉岩之相,不移五岳之志。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

  “——之所谓,此剑磐岩之名。亦是王道之心也。”

  若陀横剑,淡然的将它悬在半空。

  他继续说道:

  “石者,八荒韫玉而明。”

  “纵横千古,六合八荒,平凡的岩石因有美玉而熠熠生辉。而玉石凝魂,化为结绿。”

  “——之所为,此剑结绿之名。亦是王道之德也。”

  若陀拿起剑,端详着它闪烁的纹路:“磐岩结绿……磐岩结绿……真是一把好剑!”

  “摩拉克斯,你真要把磐岩结绿送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岩王帝君一诺千金,自是不会食言。”

  “……不过,你对磐岩结绿的诠释倒是新颖,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摩拉克斯端起酒壶:“或许,你才真的适合这把剑。”

  彼时的摩拉克斯仍是一位年轻的神灵。

  他那双灿金色的眼睛,镇定无畏、一往无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视线。

  那时的他,几乎完美,意气风发。

  年轻的神灵斟酌一杯满上:“这是那位风神送我的桂花酒,若陀,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

  荧托着下巴,仓鼠样的咀嚼着一块桂花糕:“所以?您是把磐岩结绿送给他了?”

  钟离沉吟片刻,叹息道: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那剑是没送出去?为什么?”

  钟离笑了,他的笑容有些悲哀。

  他说:

  “因为我亲手杀了他。”

  ……

  举杯。

  碰杯。

  觥筹交错,杯酒琳琅。

  和故友久别重逢,这本是一件欣喜的事。但摩拉克斯却似乎心事重重,一直盯着酒盏发呆。

  “摩拉克斯?”

  ’摩拉克斯、’

  若陀连喊两声,他才猛然惊醒。

  ’你在发什么呆、这酒有问题吗、’

  摩拉克斯抚额:“不……只是有些累了。”

  他喝了一口,忽然皱起了眉头:“你有没有觉得……这酒,有点腥?”

  ’说些什么呢、上好的桂花酿、那个酒鬼风神的品味从来不会差、’

  若陀举杯:’来、咱们再喝一杯、’

  摩拉克斯有些茫然。他端起酒盏,手却如遭雷击样的猛然一抖:

  “若陀,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啊、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别想那么多、快跟我碰一杯、’

  ……摩拉克斯依言碰杯,尽量忽略了耳边的啁哳。

  噗嗤一声,杯响。

  第一声杯响,盏中酒刚刚满上。

  ……好疼……

  第二声杯响,盏中酒已至七分。

  ……摩拉克斯……

  第三声杯响,盏中酒还余一半。

  ……帝君大人,够了!够了!这件事不该让您来……

  第四声杯响,盏中酒不剩四成。

  ……别犹豫,快下手!不然,一切都来不及了……

  啪嗒。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到了杯盏里。

  年轻的神灵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分不清那到底是泪水,还是另一种类似的东西。

  年轻的神灵记性很好,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次对酌了。

  桌对面的人,很像是故人,也很像是他记忆里的一个幻影。只有沾满了血光的磐岩结绿,成了这场酒局唯一的真实。

  啪嗒。

  啪嗒。

  年轻的神灵眼睫微颤,茫然的睁着眼。

  一片血光中,他记忆依然模糊。

  剑掉在了他身边,掉在了故人的尸首前。

  他什么都记不起了,他什么都记下来了。

  吟声起,主持仪式的少女半仙开始施法。她身后的人们缄首默立,在灰白皲裂的记忆里化作了一幅幅失真的剪影。

  主持仪式的少女半仙,有着湖蓝色的头发与暗红色的犄角,灵秀俊美的面容让人难以忘却。

  她是麒麟和人的混血,被后来的璃月人叫做甘雨。

  她身边的一名仙鹤真君,被后来的璃月人叫做留云借风。

  她身侧的一名夜叉少年,被后来的璃月人叫做降魔大圣。

  她身后的一名麋鹿仙人,被后来的璃月人叫做移霄导天。

  她身前的一名年轻神灵,被后来的璃月人叫做岩王帝君。

  一众仙家正在举行的仪式,被后来的璃月人叫做封神仪式。

  他们举行仪式的地点,被后来的璃月人叫做伏龙树。

  而那位仪式中心,被封印神魂的人叫若陀。

  数千年前古老的年代,璃月地下的岩元素生物大多目不能视,若陀龙王便是如此。

  摩拉克斯应他愿望,将他带上地面,赐予了他看清事物的双眼。

  年轻的神灵与他约法三章,让他与地上的生物共存。但如果他遭受磨损,遗忘了自己的契约,就要被再度封入黑暗。

  此后,若陀龙王便常伴与神灵身边。

  但浮云苍狗、烂柯棋缘。即使是神明的意志,也会在南柯一梦的荒唐里,渐渐的,背叛他们的初衷。

  若陀感受到自己的磨损,自愿被摩拉克斯杀死,自愿被一众仙人封印,自愿堕入黑暗,万劫不复。

  这是岩神与龙王的契约,也是一场必定会生效的死刑判决书。

  这份与龙王的契约书,被后来的璃月人叫做创龙点睛。

  年轻的神灵亲手杀死了故人。

  杀他的是那把本来要送给他的剑。

  行王道者,不在乎王。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而磐岩结绿是一把王道之剑,一把护民之剑。

  年轻的神灵遵守了自己的王道,遵守了他与龙王的契约。愿荡涤四方,护浮世一隅。

  年轻的神灵把那把剑放在了伏龙树下。

  神灵的眼前恍恍惚惚,尽是与故人的回忆。

  第一剑挥下。

  ……摩拉克斯,这都第五坛了,你酒量还是那么好。

  第二剑挥下。

  ……璃月港建成之后,你还是准备亲自治理?

  第三剑挥下。

  ……我说你啊,成天忙个不停。等到太平盛世,可得好好闲几天。

  第四剑挥下。

  ……那个叫甘雨的小女娃,心思缜密,性格安稳。不像别的仙人只会喊打喊杀,治国理政上她可是个人才。

  第五剑挥下。

  ……要我说,回头,你选一些有才干的凡人治理璃月,让甘雨辅佐他们。说到底,人类才是这个世界最有可能性的物种。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

  神灵不再年轻,神灵不再喜欢喝酒。

  神灵还是喜欢送人东西。他送给故人一双眼睛,他送给故人一把剑。神灵总是那么慷慨大方。

  故人也送给了神灵不少东西。

  故人送给神灵一份契约,故人送给神灵一颗王心。

  后来,故人的眼睛看不见了,故人的剑用不上了。

  神灵最后什么也没送出去。

  倒是他的故人,用自己的死送给了他一场盛世繁华的新章。

  他的故人,亲手把他送上璃月的神位,把他送成了契约的岩王。

  不负,不复。

  ……

  “送剑的契约既成,我自然不会食言。于是,我把磐岩结绿放在了南天门,伏龙树之底。”

  金发的少女半张着嘴,有些不知所措:

  “钟离先生……我是不是失言了?让您回想起伤心事了吗?”

  钟离笑着摇了摇头:“陈年往事而已,不足挂齿。”

  二人起坐,此时天色正酣,已过午时。

  荧送钟离离开,陪着他走了好长的一段路。

  他说:明天见。

  她说:明天见。

  过了很长时间,荧其实已经记不清钟离讲的陈年旧事。

  只是先生挥剑饮酒的举手投足,讲述历史的沉稳嗓音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她没有告诉钟离的是,自己在与他对剑时,盯着他巧夺天工的琥珀色眼睛出神了好久好久。

  她没有告诉钟离的是,自己在他走后,一个人回去,在房间内坐到了好晚好晚。

  她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缠着先生讲故事了。

  因为无法同行,所以回眸百遍。

  因为不曾并肩,所以不懈追寻。

  她不是引路者,无法指引别人的命运。

  她不是书写者,无法改变别人的命运。

  她不是主宰者,无法决定别人的命运。

  她只是旅行者,只能参与别人的命运。

  她只是希望这个绵长的故事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长到……能留住她心里那个缥缈的背影,

  直至遗忘和岁月赋予终结。

(起.其之五.谷雨)

  回忆到此处,金发少女已然经行过少年方士的身侧。

  她想上前打个招呼,又如鲠在喉。

  重云身上已经湿透了,

  九月的冷雨下,明明全身都在发颤。他却浑然不觉。

  他好像还是荧认识的那个重云,又陌生的好像不是他。

  他没对荧的到来做出任何反应。

  往生堂的客卿先生缓步上前,把一件外衣披在重云身上。

  重云依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哗啦。

  一面油纸遮住了他头顶半个天空。

  荧从屋里拿来了一把伞。

  伞的样子小巧玲珑,看上去既不能遮阳,也不能挡雨。唯一的作用就是撑着好看。

  重云这才回过神来。

  他茫然的看着自己头顶油纸伞的天空,灿金色的,如同长明灯的火焰。

  在冷雨中灰白一片的世界里,温柔的让人心驰神往。

  重云模模糊糊的想起,某人似乎也有过一把这样的伞。

  一个多月前,南天门处。

  “说起来,我家出品的工艺伞,好像既不能遮风、也不能挡雨。唯一的作用就是挂墙上好看。”

  “你说,那些大价钱买它回去的阔少爷阔小姐,会不会有人雨天打着它出门,然后被淋成落汤鸡呢?”

  行秋打开伞,寻趣般的学璃月小姑娘的样子斜着撑,又晃晃悠悠的在手里转了一圈。

  “……别转伞,雨都洒身上了。”

  “喂!我说你啊!听得见吗?咱俩身上都湿透了!”

  重云咕哝着,却忍不住偷看了他一眼。

  行秋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伞的颜色如出一辙。温润如玉,好似上弦月的倒影。

  璃月夏日天气多变,一天的时间就已经下了两场雨。

  南天门前,天遒谷处。

  两个少年并挤在一把伞下,并肩而行,却依然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重云揩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模糊间,却忽然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行秋,你看那边是什么?那是个人?”

  行秋闻声望去。

  距离二人不过百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瘦瘦小小,既没有打伞,也没有雨衣,全身都已经湿了。

  而让人好奇的却并非她出现在此地的理由。

  重云注意到,那孩子抱着一把剑,

  剑的通体碧绿,环绕着一种淡淡光芒,好像一块尘封千年的碧玉。

  重云觉得,那把剑的样子很特别,很像家里长辈经常谈论的古剑灵器。

  而他不曾注意的是,琥珀色瞳眸的少年侠客当时望着那把剑出神了好久。

  ……

  行秋举着伞上前,打在了小女孩头上。

  饱览群书的行秋少爷一下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她是若陀龙王的化身,她手里抱着的剑叫磐岩结绿。行秋曾经在一本老的看不清书名的古籍里见过这把剑。

  少年侠客大致猜测出了事情的始末。

  而隔着重重雨幕。重云没听清行秋俯下身和那小女孩说了什么。

  只剩下一缕残魂,勉强化身为人的龙王如是说:

  若陀即将破封而出,千年遗恨,难以偿还,他是来报复的,已经有无辜人被牵扯进去。

  龙王说:我是若陀残存的理性,我要阻止我自己。

  龙王说:少年侠客,随我前去。把命借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雨幕中,家国前。

  少年侠客似有些凝重的站起身,悠然的回头,微微一笑。

  “我问过了,这孩子就住在这附近,你先找个地方躲雨……我,送她回家,去去就回。”

  少年侠客收起伞,跟着孩子一路小跑的离去。

  事后,回忆起此事。重云都在后悔,为什么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为什么不去拉他一把……或者,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去。

  万般皆因果,人为难辨清。

  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日影过半,骤雨初歇。

  重云当时其实没听清他说的话,等到二人快要消失在视线,他才如梦初醒样的对他喊到:

  “——你去哪啊?干嘛不带上我——”

  “我说你!听得见我说的话吗?”

  少年侠客模糊的背影在当时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

  一直以来,面对他人对自己行侠仗义的恶意揣测。行秋从来不会显示出什么。

  但他不可能不在乎。

  只是“侠道”承担的意义,促使他更不可能将理由说出口。

  因为侠,本就是锄强扶弱、舍己为人。

  ——这种天真烂漫的理由,不可能被那些富豪民商、政治大腕所认可。最多只能哄哄独孤朔那样的小孩。

  他们大概会秉承自己的一贯作风,明面上奉承行秋的高风亮节,暗地里狠狠的鄙夷他,并擅自给他加上一些肮脏的理由吧。

  行秋是商人的儿子,见惯了利往利来;行秋是飞云的副手,见惯了两面三刀。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不同,只是选择了自己的路。

  “侠之道,为国为民乃向天下先。”

  他什么都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

  ……

  他好像漫不经心的回了下头,

  一如他曾无数次路过那些市井闲谈、流言飞语。

  听得见啊。

  我全部都听得见。

(未完夏、秋、冬篇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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