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岛
10年前的一个暑假,我还是一个小屁孩,喜欢在家里打游戏。我妈看不惯我这个样子,说什么都要我出去走走。恰逢当时一个远房亲戚离开人世,他的三个儿女邀请亲戚参加丧礼,因为地方偏远,一去就是住个好几天,我们就当去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了。
路上需要坐轮渡过海,渡船一坐就快半个小时。我有点晕船,便下车在轮渡上瞎逛,结果一不小心滑进了海里。我不会游泳,在水里大喊救命,加上手脚下意识地乱抓,人很快就没力气沉了下去。
我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被浪冲到一个海滩上,第一反应这里是我们要去的那座岛,但我前前后后逛了一会儿,发现这座岛没有人住的痕迹。也就是说,这是一座无人岛。
我回到最开始醒过来的那个地方,学着求生纪录片里的人那样用石头在沙滩上摆了个超大号的“SOS”,就径直朝岛上的树林走去。因为暂时不能确定附近会不会有船、飞机的经过,生火和捕鱼又是个菜鸟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就先想着找找水果之类能填肚子的东西。
拨开杂草丛,紧张地留意着每一步的脚边,我的神经被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蛇、蜘蛛之类的有毒生物给绷得紧紧的。忽然叽叽呀呀的尖叫兽声响起,我猛地被吓了一跳,随之又听到右边有什么东西在踩着树叶远去。我很快意识到那是一只猴子,果断追了上去。当时我的想法是,猴子能在这里生存,说明这里有它们能吃的食物,猴子能吃的,我还吃不得吗?
追上去拨开最后一簇草之后,看见的是一群猴子。准确的数目我从来没在意过,只能凭印象猜测大概有六十多只,而除了那只被我吓得惊慌失措的小猴子以外,其余的都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它们有着很重的领地意识,看见我这只没有毛的猴子,立刻视为威胁,纷纷捡起手边的东西丢了过来。一开始我并不在意,但当我发现它们开始扔拳头大小的石头时,我意识到,这座岛的主人不是我而是它们。
落荒而逃的这次变成了我,最后拼了老命才终于摆脱掉这群猴子。我的运气说差不差,说好不好,头没被砸到,但身上中了几块石头,特别疼。这座岛到了晚上又冷又可怕,所幸我在天黑前绞尽脑汁升起了火。
有了火,我便去海滩上捡来一块大蚌壳,在蚌壳底下还发现两只小螃蟹,就这样,在岛上一个水坑里用蚌壳舀了点脏水,把螃蟹丢进去一并煮了吃。因为没办法过滤,只好把水煮久些,希望灭菌能更彻底点。结果因为煮的时间太长,蟹肉有了脏水的味道,吃起来感觉很不好。
这顿饭的体验很糟糕,像是在吃淤泥,量也少得可怜。白天被猴子欺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身上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现在我不敢再进树林找吃的,只能缩在火堆旁取暖。寒风时不时刮过,像棒打落水狗般引得我发抖。
我想家里人了,掏出浸了水的手机,一边想象着用指纹解锁不会再亮起的手机,一边流下了眼泪。
忽然眼前的树丛又响起叽叽呀呀的叫声,两只猴子从里头窜了出来,一只手里拿着石头,一只手里拿着水果在啃。它们一看见我就朝我丢石子,拿着水果的猴子更是把水果放下再挑个大的石头扔。我把手护在脸上,捡起一把火朝它们也扔了过去。它们便开始狂叫,这叫声又引来了更多它们的同伴。
一气之下我把成了黑砖的手机也给扔了出去,结果正中一只猴子的脑门,把它砸成了昏迷。有只猴子好奇的捡起手机,它发现这是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就把手机献给了一只老猴。我猜那就是猴王。
猴王叫了一声,手下都停止了攻击。它开始把玩起我的手机,即便在我看来那玩意已经跟黑砖无异,但它还是小心翼翼地对待着。或许在它看来,这种光滑、方正的东西,跟我们人类世界中的奢侈手工饰品无异。
拿走了手机的猴王,叫几个手下搬来了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水果,它的意思似乎是要进行一场公平交易。我同意了,收下了水果,它也心满意足地带队回了自己的老窝。
它们走后,我望着这堆对我而言是金山银山的水果,心里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我把身上的手表、鞋子、外套、上衣都脱了下来,趁它们还没什么特别大的味道前,那干净点的水洗了洗,用火烤干后送去了猴王那边。
为了细水长流,我一次只送一件,第一次送的是手表,第二次是鞋子,第三次外套,最后是上衣,期间我学会了捕鱼,身上的东西交易完后就开始卖烤鱼。当然,即便是无人岛,我也做不到只穿一条内裤,所以最后我还是把裤子留了下来。
我靠这种方式在这座岛上获得了生存的机会,同时我也开始对这群猴子的社会结构感兴趣起来。
最开始,我还没卖鱼,也就是我还没学会捕鱼、单纯交易自己的物品时,交易所得全归猴王所有。我每去一次,就会发现猴王多穿戴了一件人类的衣物,但很显然的是,猴王用来交易的食物,都不是它自己亲手采摘回来的。当然,你也很难说,作为一猴之长,猴王是否有起到卓越的领导作用,它的领导,又是否与给我的交易物的价值相等?它配霸占交易成果吗?
后来,我开始卖鱼。烤鱼的味道很香,在猴子眼里它的价值比花里胡哨的衣服更胜一筹,一条烤鱼猴王愿意用更多的水果售卖,我开始不愁吃的了。于是我跟猴群之间的经济往来变少了,很多时候就算猴王拿着水果来求我,我都不一定卖鱼。
也是生活富足时,我开始萌生一个念头,那就是寻找回家的方法。而回家的第一步,就是造一艘独木舟。
造独木舟,材料是个问题。我试了试岛上所有的木材,只能勉强浮于水面且载人,用这些打造回家的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冒险,无疑是送死。直到某一天,我在沙滩发现了一个大可乐瓶,这玩意是造船的好材料啊。可当我两眼放光之际,一只猴子闪出来把瓶子捡走了。
你说你喜欢这破瓶子干什么?!
我追着它,为了不让它逃回猴群老巢,就一边把它往反方向赶,最终它躲进了岛背面的一个山洞里。万般无奈下,我回到我的庇护所,拿了条烤鱼,决定忍痛割爱来跟它交换。去到山洞前,它还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发抖。我把烤鱼往前递了递,用一只手尽量把肉香扇进去,另一只手指着可乐瓶。
在食物的诱惑下它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它把可乐瓶扔了出来,我把烤鱼丢了进去。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可一个可乐瓶对建造独木舟来说显然是不够的。所幸猴子们对这种晶莹剔透的人造物有天然的喜好,我细心留意起猴群里是否有猴子捡到了可乐瓶,一有发现就实施烤鱼计划。渐渐地猴子们形成了一种交易意识,它们开始清楚可以用可乐瓶在我这里换鱼吃,我便广泛地跟猴子们做起了生意,这些本来替猴王工作的猴子们,开始摆脱猴王的经济支配。
然而好景不长,猴王以优厚的待遇收买了十来只年轻力壮的猴子,组成一个类似暴力机关的结构,用以稳定旧的猴子社会制度。跟我尝到了甜头的猴子也不想回到旧制度,组织起反暴力机关的团体对抗猴王势力。我想,如果猴子的世界里有杂志、电视等宣传机关,它们一定会把反抗势力称为恐怖分子吧。恐怖分子是一个没有立场的词,但被有立场的猴子使用,就会有与之对应的效果。
独木舟建造项目逐步完工了,此时,也是10年后的今天,猴子岛两派的对抗也逐渐进入白热化阶段。说实话,我对这场对抗的结局很感兴趣,也衷心希望反抗派能胜利。但我也是归心似箭。于是,决定将这件事用鱼血记录在我那件被糟蹋破的白衬衫的一角上,撕下来装进了一个可乐瓶丢到海里。衣服是昨天花了两条鱼从猴王那里换回来的,瓶子是多的。倘若我在回家的途中不幸遇难,我希望这份漂流瓶能承载着我的奇异见闻回到人类社会,由我的同胞来亲眼见证猴子社会的后续发展,或许会有些指导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