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两路人》
两路人
他哭了。
上一次见他已是十二年前。虽然我对他还依稀有着多愁善感的印象，但我还是没有想到他会在我面前落泪。
十二年前，六年的小学生活结束，最后的一套试卷考散了一群伙伴，那意味着我们毕业了。毕业后，我去了南方，而他留在了北方。毕业后有一次小学同学聚会，起初我和他说好都不去了，但最后他还是去了。我当年是有些责怪他的，如果他告诉我他改变了主意，我也一定会去，也就不至于留下些许遗憾。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历经无数次的分合重组，这点遗憾也许也算不上遗憾了；此后虽然也有过很多的毕业，但终究再没有小学时那种深刻的印象了。多年后，大家也许早已各奔东西，找到自己的人生归宿了吧，就像我现在过着崭新的生活一样，我想。
而真正让我意识到我错了的，是这一次他约我出来谈心。
小学毕业后，我们大致又在网上有过两三年的联系，但之后，也许是因为各自有了新的朋友和目标，也就渐渐疏远了，以至于我几乎要将他遗忘。可十余年后的一天，他突然给我发消息，说想和我见面聊聊。我说什么事还不能网上说？何况我们身处天南地北，何谈现实碰面？而令我吃惊的是，他说他已来了我这边，地方都找好了，太久不见了，想看看我。于是我便没有理由再拒绝他，我找了一个日子，推掉了所有的邀请和应酬，准备还是去见他一面。
去见他的那晚，当我循着定位去找他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准备得确实非常充分：他选的那地点，正好足以一窥这城市的全貌——而这地方，一般外地人是不知道的，即使是我也很少来。我能想象到他一定在这城中已探索了许久，才发现了这块宝地。
我真正见到他时，他正倚着一棵树，孤零零地眺望着这座城市。他穿得很正式，着一身西装，戴一副眼镜，安静而深沉，俨然已有了知识分子的风范。
为了不打扰到他，我悄悄地走到他身旁。也许是脚步声暴露了我，他很容易就察觉到了我的到来。
“你来了。”他说道，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
“嗯。”我礼貌性地回复了一下。
接着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见他不再说话，我借机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除了我和他，没有别的人。静谧的环境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异常明显。我心里很清楚，这里也许白天会有孩子们嬉戏的身影，但晚上几乎不会有人光临。他一定也已明晰了这一点，所以才断定了我的到来。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低着头问我。
“还好吧。”我漫不经心地回答。这样类似的问题，同样的回答，不知已重复了多少遍。
“你呢？怎么不和你的好哥们一起浪迹天涯，反倒找上我来了？”我试探性地反问。
听到这句话，他猛然抬起头，以一种惊诧的眼光看着我。那目光深邃而锐利，看得我有些心虚，我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也许我说错了话？
见我扭头，他转而再次望向城市，叹了一口气。
“哪还有什么‘哥们’呢，早就分道扬镳了。这些年我过得很糟，也许只剩你这一个朋友啦。”他像是在回答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为之前对他的漠视感到惭愧。
突然，他转过头去，摘下了眼镜，用手揉着眼睛。他哭了，他分明是在哭。
抹了两把眼泪，他又戴上眼镜，转过头来对我说：“对不起，失态了。你愿意听我讲讲这些年我的经历和感想吗？”这一次，从他哭红的眼睛中，我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温和的目光。
我点了点头。
上一次见他哭已是十五年前。当时他被老师误认为读书不认真而受批评，事后他哭得撕心裂肺，我至今记忆犹新。我知道他是一个求上进的人，一个要强的人。从我们认识后，他就常和我分享他的感慨，只不过都是在网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的确有点想面对面地听听他的故事。
他和我说，他的过往，就是一个三观被反复震荡的过程。小学毕业后，他再没遇到过真正志同道合的人；相反，他见了太多表里不一的人，太多太多，那些虚伪与冷漠让他恨得咬牙切齿。起初他想反抗，他也反抗过，他试着颠覆过自己原有的定位，也试着打乱过自己担任的角色，但徒劳过后，他学会了忍耐。他的三观就这样在形成后又土崩瓦解，在修复后又支离破碎，跌跌撞撞地一点一点完善。他说他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早点认识到人性之恶，对别人付出了太多，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还未步入社会以前，我就已经意识到了利益对人际关系的重要性。共同的利益将人们联结起来，但这些人并不见得有共同的志向。一旦共同利益消失，关系自然也就瓦解了。对于他人的付出，有些人竟然认为是理所应当，把他人看作实现自身利益的工具。怀着这样一种认识，面对进入社会后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毫不意外。甚至，我在那时就已然洞见了我的未来，我的现在。此后纷繁错综的人际关系始终未能逃出这一规律，这种感觉让我感到生活的无奈和无趣。”他说道。我没有想到他会想到这一步。因为我的生活，每一天都是在未知与期待之中度过的，也许相对顺利的人生没能让我产生这种洞察力。
他和我说，他本不愿回忆往事，因为每次回忆过往并不能使他感到一丝欣慰，而是更令他感到心有余悸。但这次他找我来说这些，是因为他实在忍了太久了，他需要一个能理解他的人来倾诉。显然我有幸成为了那个人，并且已不觉间成为了他的倾听者。是的，我能理解他。
“我们究竟是躬逢盛世，还是生不逢时呢？”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我一时竟哑口无言。他说现在这社会几乎就是要逼着人向恶，太多的考验面前，人性显得不堪一击。可他偏不，他要守住心中的那份善。他说他失望了，但他不会绝望。他还是那样多愁善感。在大多数人走上疯狂的不归路时，他没有沉沦，我想，这对他来说，亦可无悔矣。
突然，他示意我看向眼前远方的城市。城市的夜景其实很漂亮，霓虹灯五光十色，万家灯火通明。即使仅仅是在远处眺望，你也依然能想象到市内的繁华。
“人们在纵情享乐之时，可曾意识到那些美好终将逝去？”他说道，“美好的事物往往如昙花一现，纵然美好，却也短暂。从古到今，成败也好，兴衰也罢，人们苦苦所追求的美好，究竟是什么？是功名利禄吗？是自己优渥的享受吗？是为了国家、社会甚至全人类的福祉吗？还是仅仅为了证明自己高人一等？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目的是什么？图利？还是报复？看那些成败兴亡，无非都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现在人们倾向于享乐，甚至不惜娱乐至死。然而，目光短浅之人不会意识到享乐之时终有结束之日。为了竞争而竞争的人，即使再才华横溢，也终究是一介俗人。”他说的不错，有些时候我们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事实真的如此吗？有些主观的思想一旦形成了，便根深蒂固，再难改变。这些年来，我是否也落入了这享乐的陷阱呢……
他说，他已经浪费了人生的二十多年，接下来他想做些实事。他说既然认为这社会不够好，就应该拿出点实际行动出来，想办法让它变好，空谈、抱怨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只会徒增焦虑。也许他的渺小的行为并不能改变什么，但他说做好分内的事情，对他而言就已足够。我陷入了沉思。
“时间不早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表，说：“就这些吧，谢谢你能听我讲这些。”我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见我有些恍惚，他说：“累了吧，辛苦你了，快回去休息吧。”
“我们还能再会吗？”意识到一切就要结束，我问他。
“也许吧。”他笑着回答。
我们挥手告别。
回家的路上，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我明白他为什么哭了，那是一种解脱。我无法想象他经历了怎样的不幸，但我能从他的描述中了解到他是经过怎样的摸爬滚打才步履维艰地走到了今天。我知道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在他人面前轻易落泪。这么多年的颠簸，已磨平了他的棱角。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已分明成为了两路人。
后来，我在清理电子邮箱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封十一年前来自他的一封信，里面写到：
“美国戏剧家桑顿·怀尔徳在其代表作《我们的城镇》中，写了一个叫艾米丽的女孩死了，不过，她发现她可能有一个机会到人世活一天，于是她选择了她12岁生日那天，在那天开始的时候，她就有一种强烈地想品尝每一寸光阴的欲望。然而让她伤心的是，她发现人们都在漠然地生活着，都没有像她那样怀着强烈的感情去感受生活。在绝望中，她慨叹道：‘啊，大地，你真是神奇得使人无法认识你，人们是否在活着的时候认识了生活呢？大多数的人都在虚度年华。’答案不言自明了：是懈怠！是对时日的漠然、对享乐安逸的沉溺和追逐！因为懈怠，让我们失去了拼搏的勇气，从而像那只温水中的青蛙一样，慢慢地被社会淘汰了。
有时候，我也想放声大哭一场，哭尽所有的委屈，哭尽所有的苦累。但现实告诉我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忍着泪水，继续努力向前跑。
是的，时间很快，一去不复返。然而我们却都没有认真地对待每一天……
究竟是我们改变了时间，还是时间改变了我们呢？随着时间的逝去，我们的纯真被消磨殆尽……
也许到了以后，我们会真正分道扬镳，但我珍惜每一段友谊，也想留住这些友谊……所以，我写了这些。”
我竟有些怀疑，这真的是他十一年前写给我的话？我反复确认了日期，确认是十一年前，真的是十一年前。 我这才意识到，他真的将我看作了极为重要的一个朋友，而我已在不觉中将这份情谊淡化了。
我又联系到他，他说他去做了志愿者，并开始了写作，真正做上了他年少时希望做的事；他说他不会放弃的。
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
By ING_FyCar6
2023.3.28
